《蕃薯澆米》:不動聲色的悲憫和深情

《蕃薯澆米》:不動聲色的悲憫和深情
2020年01月16日 10:59 澎湃新聞

《蕃薯澆米》不是一個引人注目的存在。但作為2019年平遙電影節“藏龍單元最受觀眾歡迎獎”得主,它也并不是一部毫無話題的影片。

《蕃薯澆米》海報《蕃薯澆米》海報

  生活化的真實

  電影片名“蕃薯澆米”,其實就是“地瓜稀飯”在閩南話里的說法。導演葉謙選擇這個片名,幾乎是從一開始就告訴了觀眾:這是一部帶有濃厚閩南風味的電影,同時或許也有用家常食物表達閩南生活質樸情感的因素在內。這樣的閩南風味,最直接的體現之處,在于影片的對白相當罕見地采用了閩南話(泉州腔),并不乏“多食蟲,會做人”、“好種不長、歹種不斷”這樣鮮活的閩南民間俗語;就連這部電影的幾首插曲也都采用閩南話演唱。究其原因,就像其他一些國產影片一樣,《蕃薯澆米》采用方言對白同樣旨在使人物性格和精神狀態的塑造更加豐滿和真實,并烘托出影片樸實淳厚的生活質感。

  可以說,電影《蕃薯澆米》,尤其是其前半部分,有著“沒有劇情的劇情”。全片圍繞著寡婦林秀妹(歸亞蕾 飾)的生活瑣事,將福建南部農村的世相百態原汁原味地搬上了銀幕。這種“生活化的真實”,雖然在視覺上不能給人帶來奇觀性,卻因為著手于日常反而給觀眾帶來逼真感,再現生活的本真韻味。

  除了時刻在提醒電影觀眾故事場景的閩南話對白之外,《蕃薯澆米》的閩南元素可以說是隨處可見。片中以林秀妹為代表的年長女性角色就普遍如同現實中的泉州“惠安女”一樣,戴有各色頭巾,捂住雙頰下頜。頭巾向兩側展延,后呈三角形以通風透氣,還能防風防曬和護發,據說在冬天更有御寒作用。

惠安女式樣的頭巾惠安女式樣的頭巾

  同樣給觀眾留下印象的還有影片所呈現的閩南農村居民的精神生活。《蕃薯澆米》安排了一個林秀妹觀看地方戲曲(歌仔戲)“陳三五娘”橋段。這是一個廣泛流傳于閩南地區的美麗傳說,泉州書生“陳三”隨兄嫂廣南赴任,路經潮州,邂逅黃九郎之女黃五娘,一見鐘情,決意求婚,幾經曲折,終成眷屬。它始于歷史故事,后來演化為戲曲,戲曲故事又使這個民間傳說更富有傳奇色彩與知名度。順便提一句,有專家考證,史上第一部閩南話電影正是拍攝于1934年的《陳三五娘》。

  片中的林秀妹一度患上了“腰纏蛇”(帶狀皰疹),中西醫治療無果之后居然請來了“土元師”,也就是江湖道士前來“作法”,在病患處用毛筆畫上了某種符號。隨后林秀妹似乎不治而愈。雖然這一情節安排頗有“封建迷信”的嫌疑,但或許也是傳統宗教在閩南農村社會具有影響力的印證。不但喪事必有道士到場,連普通人有事情不能決定,也會選擇在神明面前抽簽。比如,當林秀妹猶豫是否要將自己的孫子從外婆家領回撫養時,卻抽簽得到了“渡水無船”的卜辭,心知無可強求便放棄了這一念頭。當然,在閩南社會諸多神明中不會缺少大名鼎鼎的“媽祖”娘娘的位置。因此,不但片中臺詞中有類似“媽祖是本領最大的神明”這樣的說法;在影片接近尾聲時,還出現了“媽祖”出巡的盛大場景……

籌備媽祖出巡的演員籌備媽祖出巡的演員

  與鄉村一起老去

  盡管《蕃薯澆米》故事場景的閩南背景幾乎一眼可辨,但作為主角的林秀妹這一形象,卻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福建南部地域的局限,成為老一輩中國農村婦女的一個縮影——歸亞蕾的演技同樣為此增色不少。雖然年過花甲,林秀妹依然辛勤干活,以至于引起鄰人羨慕她的兒媳婦“好福氣”。在家里,林秀妹任勞任怨,在影片中唯一一次痛哭流淚也是因為忘記關閉爐灶的開關而引發了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雖然沒有造成什么損失,林秀妹仍然自責不已……

片中的閩南村落片中的閩南村落

  “勤勞”與“節儉”是兩個往往并稱的傳統美德。有時候這種“節儉”甚至超過了合理的界限。影片一開始,就是林秀妹在病房開藥的鏡頭。隨著故事的推進,觀眾終于發現,原來她開藥并不是為了自己治病,而是以一盒12.5元的價格賣給鎮上的藥販子。至于所得款項也被用來買了兩大桶食用油交給了兒媳婦,還美其名曰“別人送的”。令人唏噓的是,當她的身體真的出現不適時,卻只能從抽屜拿出僅有的一粒不知來自何處的藥丸服用。

  同樣令觀眾感覺恍然大悟的還有林秀妹在夜間對著鏡子梳理頭發的鏡頭。在先后出現了三次這樣的場景之后,林秀妹終于說出了這樣做的原因:“半夜梳頭發,可以見到想見的人”。她想見的,包括早逝的丈夫,也包括久疏問候的兩個兒子。當她打電話要兒子們回家看看時,遭到了無情的拒絕——大兒子阿輝表示馬上要出車出省,小兒子則忙于下個月的水電工程驗收工作。這恐怕已經是如今社會司空見慣的場景。孩子們因為工作原因遠居他鄉,無法守在父母身邊,父母就成了“空巢老人”——傳統觀念中“父母在,不遠游”的觀念早已不可能實現了。林秀妹為此只能抱怨,“只有說自己身體不舒服才看得到子女”。其實在影片中承受親情疏離痛苦的還不只是她一人,她的好姐妹“青娥姑(楊貴媚 飾)”的兒子是海員,常年漂泊在外,一年只能春節回家一趟。

  就這樣,母親在對兒子的思念中逐漸老去。不僅如此,與她們一起老去的還有整個鄉村。縱觀《蕃薯澆米》全片,一個耐人尋味之處就是成年男子角色的“缺位”,除了喪事與“媽祖”出巡這樣的重大場合之外,成年男子在鏡頭出現的次數極少。是老人(與婦女),勉強維系著鄉村社會的運作。如果考慮到費孝通先生在《鄉土中國》中曾經說到,“從基層上看上去,中國社會是鄉土性的。我們不妨先集中注意那些被稱為土頭土腦的鄉下人。他們才是中國社會的基層。”《蕃薯澆米》所呈現的(閩南)社會的“鄉土性”,似乎已經發生了動搖。

  電影沒有答案

  村里的成年男子都到哪里去了呢?影片沒有給出具體的交待,但在臨近劇終時特意安排了一個林秀妹眺望遠處工業園區煙囪滾滾的鏡頭。其實,問題的答案,觀眾與導演一樣心知肚明——這是現代城市化的時代車輪。林秀妹的寶貝孫子偶爾回來,卻直截了當拒絕了奶奶精心準備的玩具,這樣的情節安排就為此添上了一個注腳——“這太幼稚了”。面對孫子手捧平板電腦不肯釋手。一天也說不上幾句話的尷尬現實,林秀妹也只能自嘲一樣解釋“買錯了”。祖孫兩代人的生活環境,已然出現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年輕一代,如同看不上土里土氣的玩具一樣,棄鄉村生活若敝履。

  以青娥姑的突然去世為轉折點,《蕃薯澆米》的敘事出現了觀眾輕易可以察覺的變化。如果說,電影的前半部分說的是林秀妹盡力幫助家人和親友做著力所能及的事情,卻往往被忽視;在失去唯一知心好友后,她卻選擇拒絕變成百無一用的閑人而寂寞地過完余生。70多歲的林秀妹,在青娥姑“鬼魂”的鼓勵下,在“神明”的指引下,決心找尋自我的人生價值。費盡周折,她終于成功加入了當地由中青年女性組成的“腰鼓隊”。

腰鼓隊腰鼓隊

  不過,影片并沒有為此安排一個“大團圓”式的結局。令人遺憾的是,林秀妹沒能順利完成“腰鼓隊”的公開表演,而是不慎摔倒在地。當然,林秀妹的確在此邁出了重新尋找自我價值的第一步。不過,這一局面的出現,又何嘗不是她默認親情疏離現實的結果——影片中的一個鏡頭是值得玩味的,林秀妹取出與兒子們年輕時的黑白合影端詳片刻,最后毅然決然將其放入了抽屜……

  在影片的最后,林秀妹睡倒在理發店的座位上,而理發店的外墻上正貼著四個大字——“從頭再來”。不過,老去的父母與老去的鄉村究竟應該如何自處呢?盡管德國著名戲劇家布萊希特曾經說過,藝術是一把錘子,人們應該用它去重塑社會。但在《蕃薯澆米》里,觀眾似乎看不到答案。

睡倒在理發店的林秀妹睡倒在理發店的林秀妹

  無論如何,與不少老年題材電影一樣,《蕃薯澆米》淡化了戲劇沖突,又加上了緩慢沉重的敘事節奏和簡單質樸的鏡頭語言。這些特點恐怕無法吸引年輕的電影觀眾群體。因此,從票房的角度出發,《蕃薯澆米》很可能難以避免叫好不叫座的命運,但是,任何一個走進電影院的觀眾都會承認,對現實的關懷仍然使得《蕃薯澆米》這部電影,具有不動聲色的悲憫和深情。

  作者:洪三宇

(責編:加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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